专访|男孩和女孩,需要接受相同的“性教育”

时间:2020-03-30 08:45 作者:佚名 分享到:

韩国“N号房”事件引爆全球舆论,让大众将目光聚焦在这起从2018年开始的集体性犯罪事件上,有媒体称其为“21世纪最泯灭人性的案件”。据韩国警方消息,多名嫌疑人在威胁女性后,将其作为性奴役的对象,受害者中已发现有多名未成年人。

3月23日,韩国总统文在寅下令彻查“N号房”事件,要求警方调查聊天群所有会员。同日,青瓦台发言人表示,文在寅对包括16名未成年人在内的所有被害女性送去发自内心的慰问,同时也对所有国民的愤怒感同身受,并且承诺了后续一系列补救措施。

据韩国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N号房”受害女性已有74人,其中还包括年仅11岁的某小学生。“N号房”在令全球网友感到愤怒的同时,也再次让“性”这个问题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显然,绝不仅仅是未成年人和他们的父母。

不久前,新京报记者曾经就“性教育”方面的问题,采访了被誉为美国家庭“性教育圣经”的《从尿布到约会》一书的作者黛布拉·W.哈夫纳(Debra W. Haffner),哈夫纳是美国性知识教育理事会(SIECUS)前会长兼首席执行官,曾经创立了全美支持性教育联盟、全美青少年性健康委员会,拥有着四十多年的性教育经验。虽然在采访进行时,还没有曝出此类恶性事件,但哈夫纳先前的回答,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依然有许多借鉴和参考价值。她尤其提到,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每一个人都需要接受相同的“性教育”。

黛布拉·W.哈夫纳和《从尿布到约会》。黛布拉·W.哈夫纳(Debra W. Haffner),美国性知识教育理事会(SIECUS)前会长兼首席执行官,创立全美支持性教育联盟、全美青少年性健康委员会,获得耶鲁大学医学院公共卫生专业硕士学位和威得恩大学公共服务博士学位,拥有超过四十年的性教育工作经验。

新京报: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在所有与性教育相关的问题当中,你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哈夫纳:在我四十多年的性教育生涯中,这些问题一直是个未知数。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都想知道“我正常吗”。他们问自己的发展、自己的愿望、自己的行为。他们想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在分享类似的问题,以及它们是否正常。现在的父母,也有着和1980年一样的问题:我怎样才能让我的孩子性健康,怎么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并对他们负责任?

哈夫纳:每个年龄段的人针对“性”这个问题都有自己的困惑,而这些困惑,都可以在美国性知识教育理事会(www.siecus.org)的网站中得到解答。

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需要学习他们的身体,了解他们的感受,懂得他们的责任,以及如何以尊重,尊严和仁慈的态度对待他人。在家庭中,父母们希望成为“可提问式父母”:他们应该为孩子提供那些与年龄相适应的信息,能够回答他们关于“性”和两性关系方面的问题,引导他们形成正确的家庭性价值观,并做出合适的决策。

首先,我想,重要的是要懂得没有100%万无一失的方法。我不相信孩子能保护自己免受性侵害。一些项目被引入幼儿园和托儿所,被介绍为儿童性侵害的预防课程。现实是,它们不能防止性侵害事件的发生,但他们可以帮助保护儿童,帮助孩子们识别性侵害,让他们知道自己面对侵害时该怎么做。“触摸和侵害”(“Good touch, Bad touch”)课程尽力让孩子知道合适触摸和不合适触摸之间的区别。我的经验是,要让7~8岁以下年龄的孩子理解这些概念是非常困难的。一个成人的性触摸对孩子来说,可能感觉像是好的触摸;而被医生检查,或给他们洗头可能被感觉为坏的触摸。这些简单的标志对大多数学龄前儿童来并说不起作用。“不,走开,说出来”(“No, go, tell”)课程更合适一些。它们教孩子,如果有人要伤害他们,要说“不”,并马上离开那种环境,并且告诉父母或照管者。但是这两个课程都基于一种设想,那就是孩子们有社会能力或身体力量去制止成年恋童癖者的行为,但这通常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不是这些课程毫无用处,而是说你不能指望它们能保护孩子免受性侵害。虽然这些课程会让学龄前孩子知道一些关于性侵害的重要信息,而且帮助孩子懂得,有性侵害发生时要告诉爸爸妈妈。但是保护孩子的安全,正是父母的职责。——《从尿布到约会》

新京报:在面对性教育相关问题时,父母、老师、社会、孩子都是与之相关的对象,对于不同的对象来说,哪些方面是这一角色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呢?对此有什么建议吗?如何看待家庭以外的性教育呢?

哈夫纳:家长和学校都应该成为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性教育。作为父母,我们应该知道学校正在教给孩子什么,你必须确保自己知道这些知识所涵盖的内容,以便于在自己的家中谈论相应的问题。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只有父母才可以向孩子传递自己所属家庭的性价值观。

英剧《性教育》(Sex Education,也译为《性爱自修室》)第一季剧照。由阿沙·巴特菲尔德、吉莲·安德森主演。

新京报:可以谈谈美国的性教育现状吗?不同国家是否在面对这一问题时存在着分歧?我注意到一些言论,认为家长可能是性教育中遇到的最大的障碍,比如许多家长本身对性教育不能脱敏,或者认为性教育是私事等。你如何看待?

哈夫纳:事实上,在美国,学校性教育的状况可能得用参差不齐来形容。在一些学校里,拥有很好得综合教育,从小学到高中都有相应的教育体系。而在另外一些学校里,只会在五年级的时候提供青春期教育,在高中阶段会进行性传播感染方面的预防教育。据我所知,超过九成的美国家长非常支持学校开展相应的性教育课程,不知道在中国这个比例会是多少?

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正如您看到的,我认为性教育从婴儿期开始,但如果你的孩子已经8岁或12岁了,你还没有同他(她)进行过这方面的谈话,那也不要紧,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做。在性教育这件事上,永远没有太晚的开始。记住,很长时间以来,你或许一直在间接地对孩子进行性教育。尝试回忆一下你早期处理这些问题的经验,想一想你现在想教给孩子哪些内容,并开始寻找可教时刻。你甚至想告诉孩子,“过去我一直不能和你们很自在地谈论性话题,现在我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性教育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性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父母与童年孩子进行一次或几次“郑重其事的谈话”,就会有终生的防护作用。为了培养性健康的儿童,父母必须认识到,性教育像其他涉及价值观的重要问题一样,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你可以在整个儿童时代都和他们谈论这些重要话题,通过不断强化传递这些信息。你同样需要根据他们的年龄发展阶段传递适龄的适当信息。——《从尿布到约会》

新京报:似乎有许多家长认为,如果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女孩,他们会比一个男孩的父母更加关注性教育相关的问题,因为他们认为女孩子更容易受到伤害。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女孩子真的比男孩子更需要性教育吗?一个合格的女生父母,合格的男生父母分别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注意到你刚好同时是女孩和男孩的母亲,可否给出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和建议呢?)

哈夫纳:不管是男孩和女孩,还是男人和女人,每一个人都需要接受相同的性教育。每个人都需要了解我们的身体,了解什么是健康的关系,了解如何允许一段性关系,以及应该如何进行自我防护。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艾丽莎和格雷戈里),现在他们都已经成年了。在他们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获得的知识是完全一样的。

许多家庭教育女儿比教育儿子感到更自在一些,有些父母不晓得女儿是否真的需要知道有关手淫的常识,儿子是否真的需要知道关于月经的常识等。要给予不同性别的孩子相同的性信息,除了极少数是真的只是单性别需要的信息之外。例如,男孩和女孩都需要了解有关月经的常识,但只有女孩需要懂得卫生巾的用法。

新京报:当你处在孩子,或者家长的角色时,比如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你的父母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当你成为父母,面对孩子的时候,又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哈夫纳:实际上,我的父母对待“性”相关的问题保持着一种很开放的态度。我的成长阶段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早期,那是一个非常自由的时代。我想,我后来之所以能够如此自如处理“性”问题,得益于我的父母。

新京报:你是从哪一年开始从事相关工作的?是什么原因让您走上了性知识教育研究者和推广者的道路?我注意到你在学校时选择的是公共卫生专业?当时的美国对待性知识教育和今天有哪些不同?为什么会出现这些不同呢?

哈夫纳:我第一次接触到性教育概念是在1975年,当时我在为一个叫作人口研究所(the Population Institute)的全球性组织下属的计划生育机构工作,这个机构主要针对青少年。后来,我进入耶鲁大学医学院攻读了公共卫生硕士学位,并在2000年成为杰出校友,直到今天,我仍为此感到骄傲。和现在相比,当时并没有人类性学博士(Human Sexuality)这样的专业存在。

我认为,性健康的家庭会培养出性健康的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性健康的成人。什么样的孩子是性健康的呢?他们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豪;尊重家庭成员,尊重其他的孩子与成人;理解隐私的概念;能做出与年龄相符的决定;在向父母询问有关性的问题时,他们感到自在;已做好迎接青春期变化的准备。在一个性健康的家庭中,父母会认为,教育孩子了解性知识,与培养他们的家庭责任感、宗教信仰和自尊同等重要。他们是孩子“可以随意发问的父母”。孩子也知道,这些问题可以让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更亲密。这类家庭的父母会寻找机会与孩子主动谈论性,而不是等他们来问。并且,这些父母也知道,他们所做的,以及对待每个家庭成员的实际行为,比所说的更重要。了解性知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每年,性健康的家庭都会为新挑战做一些准备,他们一步一步来。当然,父母不应该向5岁的孩子详细讲述避孕措施,但他们一开始可以告诉孩子,每个婴儿都需要得到关爱和照顾,大人会有所计划生育,规划家庭中小孩子的数量。这将为以后更深入的讨论奠定基础。——《从尿布到约会》

新京报:你曾经提到,对于一个性健康家庭来说,发现可教时机是最为重要的。但在具体操作中,这个可教时机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出现。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读到中国童话作家郑渊洁的一个故事《大灰狼罗克》,在这个故事中,有一集讲得是大灰狼罗克和孩子之间的性教育交锋,小罗克因为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但作为父亲的罗克羞于启齿,拒绝回答,导致小罗克从同学那里知道答案后郁郁寡欢,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因为父母干了不知羞耻的事情。当罗克再度重生,生下孩子后,每天追在儿子屁股后面问“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的呀?”但小罗克却只想知道雷电是怎么产生的。在现实生活中,父母们可能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孩子也可能本身对性有关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哈夫纳:我很想看那本书!大灰狼(罗克)可以用我的书中的三个步骤来回答小罗克的问题:

第二步,父母应该给出一个与孩子年龄相适应的答案,比如“你是在妈妈肚子里被称为‘子宫’的特殊地方长大”,然后看看孩子是否会因此产生更多的问题。

第三步,父母需要明确家庭性价值观,告诉孩子,“多好的问题。我喜欢你问我的。在我们家里,我们可以谈论一切!”

性教育专家经常提到,要寻找生活中的“可教时刻”和“黄金机会”。你可以寻找那些很容易切入的机会,而不是等着对孩子进行单次“郑重其事”的性谈话。比如,如果你与4岁儿子在公园或商店看到一位怀孕的妇女,你可以告诉他,“那位阿姨怀孕了,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它正在她身体里一个叫子宫的地方慢慢成长”;当你和9岁的儿子驱车行驶时,收音机里播出了关于治疗艾滋病的新方法,你可以趁机给他谈一点有关艾滋病这种性传染病的知识。

记住,孩子希望与你谈论你的性价值观。孩子希望与父母谈论性话题,他们需要听你们的意见。他们希望父母在他们遇到具体性问题时给予帮助,也想知道父母对这些重要问题有何想法和感受。比如:在孩子小学低年级时,你可以告诉他们一些有关生殖繁衍的事实,以及你对性和未婚养育的态度和看法等。孩子都爱听自己父母的故事,他们想知道父母在长大过程中是怎样处理这些问题的。大量调査显示,青少年希望能从父母那儿学习相关性知识,但遗憾的是,他们的父母没有和他们充分谈过这些问题。对父母来说,考虑以下这些问题是非常重要的:对于“女人是什么”,你想教给孩子什么?对于“男人是什么”,你想教给孩子什么?当孩子长大时,你想限制他们的选择吗?你认为男孩和女孩应该有平等的机会吗?你想让儿子扮演有养育行为的角色吗?给他们洋娃娃玩的时候,你感觉自在吗 女儿长大后,你愿意让她驾驶汽车吗?她需要知道怎样修理东西吗?把修理型玩具和卡车给她玩时,你觉得自在吗?当其他成人对孩子不符传统的一些活动进行议论时,你会怎样应对?——《从尿布到约会》

新京报:目前来看,公众对于性教育这个问题并非和过去一样是完全回避的(这可能是一种进步),许多家长和教育工作者也意识到性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在付诸于实践时,更多关注点却集中在如何防御和保护,或者如何面对各种负面的事情,比如如何教育孩子不受骚扰、侵犯?你如何看待这些问题?

哈夫纳:预防虐待、意外怀孕、性骚扰、性传播感染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另外一方面,难道我们不想让我们的孩子知道性生活是成人生活中非常美好的一部分吗?不应该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身体是美好的吗?不应该让他们意识到,健康的人际关系有多么重要吗?

是的。关于性教育,我们首先应该从积极的方面着手,然后再去分享那些有关于如何预防和防范的信息,比如,我们需要告诉孩子们:

让孩子知道哪些有关性的重要内容由你来决定。不要只是被动地等孩子来问问题。有些孩子会提出许多有关性的问题,有些孩子却从来不问。比如,在我们家,女儿丽莎总是好奇和直率的,而她的弟弟格雷戈里问问题要少得多。所以,父母不要只是被动地等孩子来问问题。事实上,在孩子小的时候,父母不会等他们来问,才去教他们过马路时要左右两边看,不要用手去摸热炉,或者教他们有关神或宗教的传统。对孩子成长非常重要的问题,比如有关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及相关价值观、有关性的问题等,我们要主动地预先告知他们,这是做父母的职责。至于要让孩子知道哪些有关性的重要内容,要由你来决定,由你来想办法告诉他们。如果不知道答案,也没有关系。做父母的常常担心他们会不知道怎样回答孩子提出的性问题。如果你不知道答案,就如实说,绝不要遮遮掩掩的。你的孩子可能会由此而获益,因为他们会通过这点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不懂的事情,都需要学习。如果你的孩子已经上学了,你可以建议一起去图书馆査找问题的答案或者一起在网上搜寻答案。比起与孩子讨论如“宗教”或“死亡”等其他一些人生重大问题,讨论“性”话题则要容易得多。我家孩子3岁时曾问我“人为什么会死?”,我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知怎样回答。在许多情况下,孩子们提出的性问题——特别是有关人体解剖结构和生育的——还是能从书中找到有事实根据答案的。——《从尿布到约会》

新京报:一位来自香港的教育者指出,性教育并非我们传统认为的和性有关的话题,而是一门男性和女性的关系教育学。具体而言,包括自尊教育,如何尊重同性和异性,如何和异性相处,如何看待成为爸爸妈妈的能力等方面。你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哈夫纳:我完全同意这种观点。关系教育是性教育中非常关键的部分。当然,生殖教育、人体解剖学、性别和身份教育,以及亲密关系和性行为也是同样重要的内容。

新京报:作为“性教育圣经”,《从尿布到约会》这本书已经出版了相当长的时间,对很多父母和孩子的成长起到重要作用。作为这本书的作者,接下来你还会继续对这本书做出一些修改和补充吗?

哈夫纳: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与之相对应的“性”也出现了许多新的变化。我希望很快能够推出一个全新的版本,更多的探讨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时代出现的许多新变化和新现象。在我写下这本书的第一版时,互联网还是一个新鲜事物,而我们也在刚刚拥有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想象一下,我们现在的世界与当时多么的不一样!

孩子需要从他们的父亲和母亲那里学习有关性的知识。但是在很多家庭,与孩子谈论性问题似乎只是母亲的责任;而在一些家庭里,是有性别分工的——父亲只与儿子谈,而母亲只与女儿谈。在我做演讲时,母亲人数超过父亲,人数比呈现5:1情况的并不罕见。对孩子来说,从父母双方那里了解有关性的内容是有益的。这样一来,孩子便知道,性在你们家里是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而且无论是男人或女人都可以谈论这个问题。在单亲家庭里,从祖父母或亲朋好友那里寻求帮助很有益处,这样便于孩子既向男人学习,也向女人学习。使用适合孩子发展水平的词汇和概念。孩子是形象思维者,他们的抽象思维能力要到青少年的某个时期才得到发展。当5岁孩子问你“我是从哪儿来的?”时,他或许谈的是地理问题,不是性问题。有这样一个笑话:一个小男孩问他父亲“爸爸,我是从哪儿来的?”他的父亲就抓住了这个可教时刻,对“生育”进行了一次很长很详细的描述;结果这个小男孩打断他的话说,“不,爸爸,丹尼说他是从辛辛那提(美国西南部城市)来的,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因此,通常而言,最好先搞清楚你的孩子已经知道些什么,比如“关于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你都知道些什么啊?”先搞清楚你的孩子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区分孩子问题的类别非常重要。——《从尿布到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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